党晴梵先生事略

作者:王德荣 来源:《渭南历史名人》 录入者:管理员 发布时间:2016年07月18日 点击数:

党晴梵(1886—1966)名沄,字晴梵,以字行。别署晴帆、听梵,号待庐,又号临泉村人,陕西合阳灵泉村人。上海中国公学毕业,中国民主同盟会成员。

 

二十负笈走海上蟹文筹书矜相尚

 

先生出生于一个富裕的儒商之家,光绪间,其父锋清公以捐粟赈荒授奉政大夫,候铨同知,覃恩三代,在当时算是个有头有脸的富裕人家。先生昆仲四人,先生居长,自幼聪明颖悟,活泼好学,深得家人喜爱。儿时在其父口授下就能背诵古今诗词百余首,入塾就傅后,更加勤学不辍,学业日进。其九岁时咏燕翦句“吴江波划绿,隋苑树裁红”即为人称道不已。然当他十八岁正在一心向学之年,不幸父亲病逝,变故迭生,家庭陷入困境,学业也一度为之荒废。先生后来在他的《亡室车夫人行略》中沉痛地回忆道:“家无长男,事变迭起,王父所遗留之商业,忽告倾覆,予以债累,系咸宁狱。族长里豪,乘势掠夺,取子毁室,产业一空。夫人拨拾灰烬,奉母理家……,比予归,荡然四壁而已……一家七八口,有时朝饔尚不知午餐在何许。”正困厄时,适县宰仇徕之课士,见先生文而喜,招致古莘书院就学,乃得旧课重温。1905年,年二十成秀才,乡人有劝其就馆职以分母劳,然其母所望高厚,不以为然。家人多方求助,夫人尽典嫁衣,得川资百元,负笈走上海。得于右任先生介绍,入上海中国公学就读。

先生生当清代末叶,对列强之侵凌,清庭之腐败,久怀愤懑,向存改革之志,曾赋诗道:“金貂朝射南山虎,银烛宵看北里花”,其少年意气,已自不凡。入中国公学后,受民主思潮熏陶,更坚定了他改革旧制,追求民主,以国家民族兴亡自任的思想。早在1908年上学期间,就与范鸿先、倪铁生等皖籍同学与革命党人熊成基潜通声气,参与安庆起义。事败回上海,又与长安人李季直创办《民声报》宣传革命。同时,得陈英士介绍加入同盟会。曾与井勿幕赴香港参加孙中山先生召集的各省代表会议。1910年受黄兴命,在上海发刊《克复学报》。是年秋毕业回陕。

 

先生回陕后,初任同州中学教员。革命军兴,佐秦陇复汉军东路督军张钫于潼关。共和告成,任省国民党支部委员。1912年旧西北大学创立,聘先生为教员。

辛亥革命在陕西虽说轰轰烈烈,但始终没有一份宣传鼓动革命的报纸。1913年,先生受命在西安创办了《国民新闻》日报,并任社长。不料刊出不几天,却因刊登了军队抢劫的文章,遭到洪汉派军人的反对。张云山部下团长王英领人砸了报馆,致使报纸停刊,报社被迫改组,先生无奈,只好东走同州,到陕西省立第二师范学校任教。

1915年,袁氏盗国,其爪牙陆建章在陕西疯狂镇压革命,先生与同乡萧西臣、杨季石、郭海楼等联合杨虎城、向成基、王启才诸侠秘图倒袁逐陆,恢复共和,派先生回合阳联络。刚到家,适县知事胡瑞中因事来村,得知先生在家,即约见,请先生出面筹办合阳中学。先生考虑到县警察局有三百多人的武装警察,正可借机联络便答应下来。先生奔走联络三个多月,得到县教育局长曹子明和地方士绅支持,筹备工作顺利完成。经协商决定由先生任校长,以县立小学为基础,县上拨出开办费两千元,扩充校舍,添补教具,购买部分仪器、书籍,聘任教职员,于1916年春正式开学上课。我省第一所县立中学——合阳中学宣告成立。不久,讨袁军兴,先生参与组建的陕东讨逆军在朝邑双泉镇举事,转战于朝邑、合阳、韩城一带。陈树藩派兵追击,义军北走宜洛。学校遭陈军破坏停课,先生避居乡下。后来的县知事受陈指使,只知搜刮,不顾民命,学校经费无着而被迫停办,直到1921年靖国军提倡兴办教育时才得以恢复。

 

三十仗剑从戎旃羽檄露布劳委填

 

1917年,北洋军阀段祺瑞把持北京政府,解散国会,拒绝恢复《临时约法》,孙中山先生在广州成立护法军政府,陕西革命党人群起响应。先生与同仁萧西臣、杨季石、郭海楼等西走三原,参与组建陕西靖国军,与伪督陈树藩进行斗争。先生主司文笔,参与戎机,奔走调停,开始了他的军旅生涯。有名的《靖国军宣言书》就出自先生之手。1918年,靖国军总部成立,应总司令于右任先生命为总部秘书长兼第一路军郭坚部参谋长,随军转战于歧凤一带。11月6日郭军攻占西府重镇凤翔,并与援陕滇军军长叶长荃胜利会师。此后,先生辅佐郭坚转战西府各县,前后达三年之久。治军之余兼顾工农业生产和教育事业的发展。灵山煤矿、右辅中学就是这时开办的。关于这段历史,先生在他后来的《归田》一诗中这样写道:“汾阳(代指郭坚)居重镇,壁垒森奉天(乾州)。咨予当世务,契合实夙缘。擘画胸有竹,筹策幕生莲。右辅领八县,歧阳乃喉咽。名城如在握,下邑只檄传。大勇属仁者,钜任肯仔肩。旌旗一西指,斥堠息风烟。弭棹壅水滨,立马吴山巅。山川郁莽荡,经营历三年。国难虽未已,民病需医痊。庶富教三事,次第费斡旋。秋蠲常平谷,春散水衡钱……都邑有庠序,典章无忘衍……”。

1919年伪督陈树藩纠集北洋军、奉军和镇嵩军进攻靖国军。1921年皖系失败,直系当政,以冯玉祥为督军,刘振华为省长联合主陕。7月,冯玉祥诱杀郭坚于西安,先生只身离开西安,经高陵、三原潜回合阳。9月胡景翼换旗,受骗于冯玉祥。次年1月胡查封靖国军总部,5月杨虎城武功失利北撤陕北,于右任迂道走上海,陕西靖国军至此宣告最后失败。动乱的陕西依然是一团乱麻。

先生回陕举事,开初的几个主要共事者蒲城郭坚,澄城耿直,合阳萧西臣、杨季石等,除耿直战殁于蒲城之役外,其余三人均相继在相互残杀中遇害,到此只剩先生一人。遭此变故,先生情绪大受挫折,追思以往,不免多感伤之辞。屡屡发出“蔓草荒烟旧战场,前尘如梦鬓如霜。而今莫问中原事,屠狗乞儿俱称王”,“干戈满地余雁户,三年风雨伴龙瞍。无端夜半闻鼙鼓,我亦羞见旧战袍”。乃至“三年徒作嫁,毕竟为谁亡”的感叹。当年“我来便挟如椽笔,为尔据鞍草檄文”的豪情已消磨殆尽,其内心的痛苦与不平可见。

1922年奉直战起,冯玉祥离陕,刘镇华升任督军兼省长。1923年全省各地代表通电反刘,刘为了借重先生才望安定局势,固请先生出山,而此时先生正处在面对纷纭的军阀混战,不知谁为中坚的情况下,遂应任督府秘书,继又兼任憨玉琨师部参议。l924年末,随军入河南。后驻军潼关,守候观望,踟躇不前。先生与固始吴古岳先生力谏三日不听,后又窃知其心怀叵测,欲与民军作对,遂愤而离开憨部归隐西安。后追思及此,喟然叹道:“我惭入幕罗昭谏,谁忆渡江辛幼安。”

回西安后,先生并未忘革命。“男儿切莫负须眉”就是他当时对自己的警策和对未来的期许。他杜门谢客,日亲笔砚,回顾多年亲历亲见亲闻的事,写起了回忆录。先后撰写成《靖国军战纪本末》两卷、《靖国军死事人物小史》一卷、《弓衣漫记》两卷、《陇畔拾闻》三卷,真实的记录了陕西靖国军一段轰轰烈烈的革命史实。同时还写了不少诗。有表明心迹不敢自弃的“归来长铗莫轻弹,四十蹉跎兴未阑”“我辈行藏关世运,泪珠切莫背人弹”;有感时伤乱,忧国忧民的“中原龙斗成何世,旷野鸿嗷总关情”“莽莽神州惧沉陆,悠悠谁起振吾族”等。可见先生身虽隐而志未销,他的心仍然是热的。

1926年,已投靠直系军阀,先年被陕人赶出潼关的刘镇华再度领军入陕。4月围西安,久攻不下。相持八阅月,直到11月冯玉祥五原誓师,引军南下援陕,方才撤围而去。西安城中十万居民,死难者过半,四乡破坏不堪。先生当时这样写道:“自春徂夏,四乡多垒,烽燧弥天,流亡载道,不堪目睹。正如王右丞所谓‘万户伤心生野烟’时也”。解围后,先生又遭耿庄等人猜忌,长安难安,遂于1927年春,携眷东去,在朝邑小住后东渡山西,避居运城之潞村。

连年战争,连年荒旱,到1929年已达极点,全省死亡250万人,外逃30万人,灾民535万人。赤地千里,民不聊生,陕西几乎走入绝境。先生客居异乡,自知济世无方,只能引领西望,徒叹奈何。一天,同乡党健臣自汉口来看他,想到年荒兵乱,有家难归,作诗哀叹道:“故乡西去隔黄河,十载抢攘涕泪多。戎马愁含腥燥气,闾阎病到杼柚歌。俎刀鱼肉分人我,易子析骸成鬼魔。闻道秋田犹未播,前途渺渺更如何。”又有《关中奇荒志感》九首,其末一首云:“琐尾流离作客难,乡心日日忆长安。时平归去知谁在,白骨青磷夜月寒。”

三年艰难无聊的客居生活,先生内心无限痛苦。1929年唐生智与蒋介石反目,引兵南下,杨虎城奉命出关作战。10月,先生重入军幕,任杨所部十七路军秘书长,随军转战于南阳、郾城一带。1930年1月,驻马店大捷,全歼守城唐军。10月回师入陕,攻占西安,杨虎城升任陕西省主席,陕西形势开始走向相对平稳。杨任先生为省府参议,从而结束了他的戎马奔波生涯。

1937年抗日战争事起,先生任西安行营研究设计委员会委员,积极参加抗日救亡活动。是年9月,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在平型关取得中国人民抗日的第一个大胜利,先生高兴地写诗道“居庸弃后无坚垒,雁塞南来尽战云。为有平型关一捷,买丝欲绣朱将军。”随着抗战的深入,蒋介石独裁政权消极抗日,积极反共的面目愈来愈暴露无余。为了国家民族兴亡的大计,先生与国民党进步人士杜斌丞等一起,为坚持抗日,反对内战,奔走呼号,不遗余力。同时,经杜先生介绍于1944年加入民主同盟会,走上与共产党合作共事的道路。同年,又与张寒杉、寇遐等同人,组织成立了陕西第一个,旨在“增高道德修养,移易社会风尚”的群众艺术团体——西京金石书画学会。

 

裂裳裹足洵吾愿不惮奔波救宋亡

 

先生赋性刚烈,襟怀坦荡,疾恶如仇,敢怒敢言,向以为民请命为己任。1944年冬合阳临时参议会成立,先生当选为议长。为表示为民办事的决心,在大门外贴出“愿为十五万民众请命,勉与千百年宪政奠基”的对联。时当抗日战争时期,地方当局假抗命之名,浮摊滥派,横征暴敛,贪污肥己,民不堪命。临参会成立,首先从反对贪官污吏开始。

当时,上级行文全部豁免抗战时期各地历年拖欠的兵役款,而潼关师管区部分人员,勾结县军事科,欺上瞒下,却要继续征收,企图贪污私分。虽照额减半征收,全县仍需交纳一百八十万元。先生得知后,挺身而出,进行了无情揭露,使其阴谋未能得逞。并为此还惩办了十五名不法分子。

1945年5月,县北驻军逼索民夫,打死副保长许存善,先生义愤填膺,亲自出面干涉,提出要军方为死者开追悼会,抚恤死者家属,严惩凶手。军方先是不肯,后在先生严词斥责下只好一一照办。

同年六七月间,八区专员蒋坚忍,依仗权势,企图侵吞白宜公路的拨款,而把巨额负担转嫁给各县民众分摊。先生联络各县参议会,呈文省府和中央监察院,仗义执言,据理抗争,不但为各县民众免除了一场无妄之灾,而且迫使蒋坚忍不得不离开专员的宝座。

7月,胡宗南的挺进军司令周贵昌,在山西打了败仗,退至合阳。其军纪极坏,敲诈勒索,拦路抢劫,还拉学生当壮丁。临参会与县政府商议,调集部分武装驻县巡逻。一日,发现三名驻军官兵持枪抢劫过路行人。制止无效,反遭反抗。巡逻队被迫开枪自卫,打死士兵二人,打伤排长一人。第二天驻军抬尸县府寻衅。先生派议员与其展开唇枪舌战,据理力争,军方理屈,只好自己埋人治伤了事。遭此挫败,气势汹汹的周司令,不几天便带着他的部队离开了合阳。

城关镇粮站主任李伯贤,贪污公粮六万余斤。事发后,先生咨请县府将其逮捕关押,并将其折抵的房产赠给合阳中学做校产。

短短不到九个月的时间里,先生主持的临参会,做了大量深得民心的事,实践了他的诺言,受到了合阳乡亲们的拥护和爱戴。然而,正是先生这些雷厉风行,为民除害的正义之举,却引起了省、县一些头人的反对派人士的恐惧和不安。

1945年9月,县临参会改组时,曾被先生弹劾,丢尽脸面的原八区专员,时任省民政厅厅长的蒋坚忍,对先生始终怀恨在心。为报一箭之仇,趁机利用手中权势,纠集合阳一些别有用心的反对派人士,上下其手,一心要搬掉党晴梵,不但不让其继任县参议会议长,也不许其出任省议会议员。为达其卑鄙的目的,特派其亲信吉凤岗、李廷伍先后来合,网罗反对派势力,共同打击排挤党晴梵先生。他们先是罗织罪名,于县参议会议长选举前一日,非法免去先生临参会议长职务,使先生不能善终其任,打击先生竞选积极性。又在选举时,肆意践踏民主,操纵选举,合伙作弊,硬把先生“选”掉。

第一步目的达到后,慑于先生的威望,下一步省参议员的选举能否如愿,反对派谁也说不清,讨论来讨论去仍无把握。无奈之下,只好暂时宣告延期选举,藉机向主子们问计。十月,蒋坚忍经一番苦心思谋,决定派反共小丑周鸿来合接替到县不久的李海涛任县长,以高压手段来对付合阳人民。

周鸿到合后,新官上任三把火,装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,很快约见先生,试图说服先生放弃竞选,谁知却被先生的气度和谈吐吓了一跳。事后周曾对人说:“我出西安时认为,踢掉一个小小议长有什么难,但当我与党接触后,觉得此人谈吐不凡,令人望而生畏,完全出乎我的意料。”敬也罢,畏也罢,但主命不可违。于是,周鸿便软硬兼施,诡计频出,目的只一个,绝不能让党晴梵出任省参议员。一方面指使王允伯等人以“朋友”之谊写信打探先生意向,一方面亲自出马,卑劣地代先生草拟了以年高为由无意此举的信,要先生签名,并说你若不签,将派人携烟具、烟土上门,说你夫人吸毒。以此要挟先生。更可鄙可恨的是,唆使一些社会无赖,偷挖了先生家的祖坟,暴尸旷野。迷信地认为这样可以破坏先生家的风水,使先生一蹶不振。

“秀才遇到兵,有理说不清”。先生迫于各种压力,只好作罢。事后他刻了一颗“免职议长”的印章,标示对周鸿一伙卑鄙行径的讽刺和鞭挞。又因此次破坏选举力阻先生当选的多是先生门生和故旧,在他《赠别李一澜(即李海涛)大令》五首最后一首中感慨地写道:“兼爱何能动楚王,自惭门下少田襄。裂裳裹足洵吾愿,不惮奔波救宋亡。”春节过后,村里乡亲们闹元宵,请先生撰文。先生以他犀利的文笔撰写了寓意深刻,讽刺辛辣的社虎文联,大胆揭露国民党当局的黑暗统治和地方官绅们贪赃枉法的劣行,说出了人民的心里话,引起一时轰动。人们竞相传抄,至今流传不绝。先生一贯同情人民,向往革命。正当他陷入困境,殷切盼望革命早日胜利之时,1948年,在林伯渠、王震同志关怀下,由党组织秘密营救,绕道山西北上延安,担任了陕甘宁边区政府参议,进入革命阵营,实现了他的夙愿。1949年他为合阳县人民政府撰写的春联“摧毁独裁,完成民主;涤除旧污,庆贺新春”,正是他此时心情的真实表露。

1949年西安解放,西北军政委员会成立,任先生为文化教育委员会委员、教育部副部长、西北大学教授。曾先后当选政协陕西省委员会第一至三届副主席,陕西省第三届人大代表等。

建国后,先生已近古稀之年,不顾年老体弱,积极工作。拥护党的领导和政策,团结各民主党派人士,为党的统战工作作出了很大贡献。1966年“文化大革命”中不幸被迫害致死,终年八十一岁。1978年7月始得昭雪。

 

为有师传薪火在敢将自度金针夸

 

先生少负才名,学而有成,不但有深厚的旧学渊源,而且有丰富的新学知识。数十年来,或执鞭教授,或戎马疆场,或从政导民,或退处闲居,无不以他的烂漫才华和渊博学识优游于文学之林。在诗歌创作、史学研究和书法艺术诸方面都有卓越成就,是我省当代有数的学者之一。负一时物望的于右任先生曾在给先生的信中写道:“书生有数篇不朽之作,视俗人所营营者真如粪土。望弟对旧文学万勿轻易弃却,吾乡有此资格者不数人也”。其见重如此。

先生自幼喜爱诗歌,九岁即能成咏,时人多期许为三百年来能继太乙、黄湄衣钵者。四十岁前是他的诗歌旺盛期,对古今中外的诗歌进行了广泛研究。而在诸多的诗人中最倾心的有唐之元结、李商隐,宋之辛弃疾、陈亮,金之元好问和英国之拜伦等。他的诗刚健清新,泼辣豪放,题材广泛,感情充沛。既有诗人的才情,又有革命者的气度,长歌短吟,无不佳妙。特别是他的律诗,亦丽亦则,风流跌荡,十首八首,一气贯通,一韵到底,如江河直下,早为士林称道。诗多不能尽举,仅摘录数章,以见其概。

先生写军旅生活的诗,大气磅礴,慷慨激越,激人奋进。如1918年,初入靖国军郭坚军幕时写的《凤翔东郊喜晤郭方刚将军》诗: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喜雨亭前马若云,从天忽降飞将军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来便挟如椽笔,为尔据鞍草檄文。

又如1930年,随杨虎城将军东征时写的《驻马店奏捷》诗:(八首录三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竖子潢池竞弄兵,弥天飞雪逆人行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将军马首忽东指,横扫妖氛三日清。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饮飞挺进势峥嵘,月黑霜凄夜斫营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易帜归来方朝食,战袍犹带血花腥。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故人仗剑定中原,巍巍淮西功一般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欲丰碑详记述,大书深刻五千言。

1919年先生避地运城,遇家乡两小儿渡河行乞而写的长诗《小乞儿》,是一首写战乱年荒、人民悲苦流离的诗,如泣如诉,读之令人欲哭。诗中有云:“……岂知兵燹来,闾里鼎沸溢。贼过即如梳,兵过更如栉。九黎长为乱,玄冥又失律。生者迫偷生,死者首犹疾。平昔小康家,四方纷逃逸。壮夫兵撸掠,妇女何处匿。或死活流亡,骨肉从此失。可怜两小儿,犹是芝兰质。母兮死饥饿,父兮死斧■。长兄入兵营,服役受呼叱。园田官没收,屋宇草瑟瑟。大儿方九龄,小儿岁仅七。深知友于情,患难仍亲昵。行乞东渡河,见人先战栗。筋肉瘠似柴,面目黧如漆。衣履破且垢,促襟又露膝……山荆解人意,抚育复周密。剪纸招其魂,煎汤濯其足。我亦失路人,何尝不据拮。本此不忍心,敢云活人术。哀哉吾侪民,青天与白日。”

先生早年有一组悼人之作,其中有一首写得情意绵绵,哀婉动人,与其他诗作断然不同。其诗曰: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难将絮果问兰因,欲赎何曾惜百身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群玉山高空有泪,影梅庵冷更无人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愁听断续邻家笛,莫遣阑珊帘外春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自乘风仙去后,东湖湖畔雨如尘。

先生爱写诗,一生不渝。1957年先生七十二岁时写的题照诗:“庸庸碌碌七十年,开奁犹识党邻泉。工农革命吾亲见,更喜卫星飞上天”,寥寥数语道出老人晚年生活幸福,情绪高昂,放眼世界,从容达观的景况。真可谓功力老到,出手不凡。

先生的诗已结集出版的仅《晴梵诗稿》一种,未梓的尚有《待庐变风集》《晴公诗存》《待庐存稿》等。其他散落于世未及收集的尚有不少。

先生的文章早在少年时期就小有名气,曾受到县宰仇徕之的赏识。他写时文,锋芒犀利,感情充沛,褒贬得宜;写旧体文,凝练老道,清丽典雅,颇见才气,达到了能古能今,挥洒裕如的地步。偶尔写点骈体文,骈四俪六,亦自可喜,登门求文者日不暇给。先生一生除了从事报业宣传革命,从戎佐军,草拟檄文、露布外,所作之序、跋、表、志之类文章不计其数,往往一稿出手,远近传扬。如《靖国军宣言书》《蒲城郭方刚将军墓志铭》《杨季石君墓志铭》和骈体文《西京金石书画学会缘起》等,都是颇具影响的名作。特别是他代郭坚撰写的《杨玉梅墓表》刻石后,争相传拓,不胫而走。一时轰动省城,纸贵洛阳,至今为人称道。

先生博学多能,不但能诗能文,而且在历史学、文字学和社会学诸领域都有颇深的造诣。1930年前后,先生的戎马生涯结束后,转而致力于学术研究,而且成绩斐然。

先生的学术论著有《宋儒学案补编》《中国社会意识大纲》《中国文字学概论》《先秦思想史论略》等。另外还有《周金文中之精神文化》《由古今文字中所见到之医术》《古代之巫》和《释砭》等零星篇什,在学术界都曾产生很大影响。

他主张“用唯物辩证法整理国故”,认为当今研究学问“故不必悭悭以保守国粹,死守固有文化,必须开拓眼界,建筑现代新文化,如此才能不被天演所淘汰,才能合于现代生活”。他能在大量研究古代典籍史论、金石文字的基础上,运用新史观、新方法科学地论证历史,且不避前人成说,敢于提出自己的见解。如他在论《古代之巫》一文中,不顾罗振玉、郭沫若已有成说的情况下,大胆提出“古代‘巫’即‘工’,意指人之工作”。同文又说“‘玉’,是石器时代工具的通称”,“所谓‘君子无故,玉不去身’是时常携带工具,如现在木匠出入必带平斤、斧头一样”。言之凿凿,令人信服。早在五十多年前,曹冷泉先生在他的《陕西近代人物小志》中就称先生为当代陕西能立派树帜,以新法研究历史第一人。

书法也是先生研究的课题之一,而且本身就是一位卓有成就、颇有影响的书法家,是我省第一个书画社团——西京金石书画学会发起人之一。

他对文字的发展演变,书法的风格流派都有深入的研究。1926年,西安被围八个月,先生日处烽烟中,除参赞守城外,闲居无事,取商周鼎彝,秦汉碑碣,魏晋唐宋及元明清墨拓、真迹,抚摩吟哦,成《论书绝句》百首。对上下四千年之文字书法,分条论列,指陈正变,较量优劣,颇多创见。其末一章“晋有风神魏有笔,唐人间架宋人机。规秦模汉成基础,籀古融涵始入微”,高度概括了不同时代书法的成就与特点,并指出学书的途径。

先生的书法,篆、隶、楷、行、草诸体皆能,其篆书以金文见长,尤得力于毛公鼎;隶书遒劲古朴,有衡方遗意;楷书结体严谨有魏风;行草先学二王,后参以魏碑,行笔疾速,锋芒犀利,疏朗飘逸,自成家数,墨迹、刻石遍三秦。近来倪文东先生编著的《二十世纪陕西书法简史》列先生于已故书法名家之列。

党晴梵先生是一位博学多才、正直爱国的学者和民主革命家。当国家民族危难之时,挺身而出,投笔从戎,奔波于硝烟战火之中。当生活平静下来时,呕心沥血,兀兀穷年,埋头于学术研究之中。当国民党反动派反人民的面目日益暴露,无产阶级革命日益深得民心之时,又毅然走向与共产党合作共事之路。他一生追求光明,始终站在人民一边,为国家为民族作出了很大的贡献,值得我们永远怀念。他的人格魅力和丰富的遗著,必将成为民族的传之久远的精神财富和文化瑰宝。

 

 选自《渭南历史名人》

注:文中小标题均选用党晴梵先生诗句。

2003.7.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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